对话优秀毕业生 | 李超群：渡迷津以寻己，望远山而前行

我更加相信自己、善待自己。

1L时，Professor Duane Rudolph常说：“Please take care of yourselves. Please be kind to yourselves.”当时，我还没有深刻理解这句话。我曾经对自己有着较为苛刻的标准，很长一段时间里习惯于在外界的评价体系里寻找安全感。一旦表现未能达到预设的完美，我就会在内心怀疑自己。这其实是一种自我管辖权的过度让渡，也是一种主体性的悬置。

四年后，在我们用心准备的与导师的毕业聚餐中，Professor Joy Y. Xiang最后送给了我们一句话，“Always treat yourselves as you treat me today”，并告诉我们，并非要达成什么样的目标，我们才值得被好好地对待，我们本应好好对待自己。毕业典礼上，吴奕锋老师同样讲述了有条件的爱（conditional love）和接纳的爱（accepting love），并对我们说：“Treat yourself gently.”

四年里，我的师长同学给了我很多鼓励和支持，我非常感恩遇到他们。和入学时的自己相比，我最大的改变是完成了内心评价秩序的重构，收回了自己人生价值的裁量权。身体是我们灵魂的容器，我们应当保持它的整洁和健康。我不再盲目自我施压，更加相信自己、善待自己。

听从内心的声音，更笃定地去完成那些你认为重要的事情。

与导师Professor Joy Y. Xiang及论文组成员的聚餐合影

关于掌握课堂知识，我认为最有效的学习方法是回听课堂录音，并亲自将老师讲授的所有内容整理成一份有逻辑、有层次的课堂讲义。我有时会把思绪飘得很远，并在大脑里展开意识流创作，但是上课是没有暂停键的，偶尔的走神有时会切断课堂知识的整体逻辑，上课没有跟上的地方，下课后回听录音，甚至反复回听，常听常新。佟柔教授是典型的“述而不作”的大师，《佟柔中国民法讲稿》恰是其弟子系统整理编排课堂笔记与录音的一段学术佳话。除此之外，阅读授课老师发表过的论著，也能够很好地帮助我们深入理解课程内容。

STL的宝藏课程太多太多，茅少伟老师的“中国高级法律检索与写作（Chinese Advanced Legal Research and Writing）”、Professor Joy Y. Xiang的“知识产权许可、执法与货币化（Licensing, Enforcement and Monetization of Intellectual Property）”、Professor Elaine Campbell的“律师管理策略实务（Management Strategy of Lawyers）”等等，因此一直到4L我都有去上课。

如果只能选一门，我会选刘忠老师的“中国刑事诉讼法”。每年都有已经修读过的同学仍会前来旁听，口碑有目共睹。我当初选择转到法学的初衷之一，就是希望能获得一种理解和观察社会运行逻辑的新视角。这门课程基于真实的刑事诉讼法实务，提供了一种极其微观、精确到行动单位的视角，又能以小见大，带给我们中国刑事诉讼的全景景观。这门课不对程序正义纸上谈兵，而是深入政法体制内部，可以说是突破了象牙塔的界限，带我们直面国家机器在现实中如何运转。

此外，我也非常推荐Liav Orgad老师的系列课程，涵盖“法律、治理与技术（Law, Governance, and Technology）”、“公正（Law and Justice）”等。Liav Orgad老师的课程以Seminar的形式开展，探讨该专题下最新、最热的几大议题，每位同学都有充足的机会在课堂上发表观点，你感兴趣的Topic甚至有机会成为后续的课程内容。由于论文形式结课，学生还能有深入检索、研究感兴趣的课题的机会，我非常喜欢Liav Orgad老师的课，他非常聪明，他的想法也非常inspiring，常常一堂课就带给我们好几个潜在的论文选题。在他的课上，我可以感受到自己站在法律前沿。同时，我也很推荐大家去阅读他的论文。

Professor Elaine Campbell课堂Presentation合影

在《侵权法专题》课堂上，孙维飞老师在探讨“共同饮酒救助义务”时，讲过一段令我印象深刻的话，大意是一个人之所以能保持“好人”的设定，可能只是因为没有碰上极端的境遇：“一辈子没干过坏事，除了道德，也有运气的成分。”人性的底色大抵相似，不同的环境会激发不同的道德品质的呈现。因此，我们应当对自己的道德品质保持清醒的审慎，有意识地避免可能测试道德品质的环境。

法律人每天都会处理他人的过错、纠纷和阴暗面。如果总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完美姿态去审视案件当事人，很容易陷入傲慢与偏见。事实上，法律卷宗背后，往往是一个普通人在特殊环境和幽微人性交织下的越界。飞飞老师的话让我感知到一种“冷酷的悲悯”，其冷酷在于，拨开道德的神圣外衣，用环境变量和概率学来解释人的行为；其悲悯在于，面对因一时软弱而犯错的普通人时，多了一份理解。

这段关于道德运气（Moral Luck）的探讨，让我感受到，褪去傲慢后的同理心，是法律人能够做到客观、中立却又不失温度的关键。无论我们如何深入学习法律，在面对抽象的案例和法律条文时，都不应该忘记背后是真实世界里具体而微的人。

我的实习经历涵盖国际法学研究中心（Center for International Legal Studies, CILS）、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、深圳国际仲裁院、金杜律师事务所和方达律师事务所IP团队等，也有广交会涉外法律纠纷调解、“贸仲杯”仲裁秘书等一线实务。正所谓“绝知此事要躬行”，很多时候，赛道是否契合，只有亲历其中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真实体感。

如果重新规划实习经历，我或许会更有意识地选择拓展实习的广度。一是，法律的延展面极广，我仍有许多未曾涉足的领域想要去探索和尝试；二是，认知往往决定高度。河伯见大海而“望洋兴叹”，横亘在人与广阔世界之间的，不是物理的距离，而是空间的壁垒、阅历的局限和思维系统的规训。不同的实习实践经历可以重塑、抬高我们所在的坐标系。此外，世俗评价体系的所谓“最好”未必是唯一解法，能让自己保持内心秩序、与自身步调真正同频的选择，才是属于自己的最优解。

与实习小伙伴在北京嘉里中心楼下的合影

有时候，迷茫是基于“信息不对称”带来的认知盲区。破局之法在于大胆尝试，勇敢行动，在试错中寻找确信。请相信时间的力量，四年的时间足够我们去不同的领域里深度体验。在多元的实习与实践中，你或许无法立刻确认自己最热爱什么，但至少可以先排除错误答案。

本科时读过马尔库塞的《单向度的人》，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。我们身处一个高度同质化、精英化的环境中，很容易陷入“单向度”的焦虑。因此，当通过实践弥补信息差，建立起对真实世界的认知后，我们更需要安静下来，向内倾听，诚实地审视自己真正期待的人生状态，把人生价值的裁量权置于自己手里。

值得感谢的师长同学太多太多，其中我特别想对王闻章学长说声感谢。我们有着诸多交叠的背景，同为山东大学本科校友、山东老乡，也是曾在省高院实习的伙伴，更是STL的同窗。

一是法学入门。初入STL，全英文的法学教育对我而言是真实的挑战。那时候大型语言模型尚未普及，王闻章提供了类似的功能。他法学知识基础扎实，乐于帮扶老乡。即便在他远赴德国EBS法学院交换期间，我们也常常跨越时差进行学术讨论。从最初他单向的知识输出，到后来我们可以就同一议题势均力敌地切磋交锋，我的专业成长离不开他毫无保留的帮助。可以说，在我的法学之路上，王闻章学长不仅是同窗，也是引路人。

二是精神支持。我一直深感自己不足够成熟，在遇到无法逻辑自洽的事物时，我常常陷入思想的困境。王闻章具有很强的共情能力，总能在我迷茫时帮我梳理乱局，并常常对我说“请你相信自己”。

我非常感谢王闻章学长四年以来对我的帮助和支持，如今他已如愿入职某国家部委，我由衷祝福他在未来的岁月里继续闪闪发光，在公职体制内践行为人民服务的初心。

STL三楼公共区域。在开阔明亮的空间里，有一张大桌子，见证了我无数个不可复制的非决定性瞬间。动物家族率先在这里驻扎了根据地，随后人员流转，被蛋蛋家族“征用”……我们在这张桌子上折叠了太多的晨昏，在线时间从早7点至晚3点不等，一起学习、写作业，一起聊天、吃夜宵。那些洒满阳光、光影交错的午后，如今想来，恰是“当时只道是寻常”。我将永远铭记那些开心的时刻。

与STL同窗好友的毕业合影，重磅出拳，未来无限

一是思考。STL的高强度训练和苏格拉底式的教学方法，赋予了我批判性的独立思考能力，在充满不确定性的现实中，思考是保持内心秩序、抵御异化的力量；二是勇气。面对陌生领域时有迎难而上的力量，更有敢于打破“路径依赖”的底气；三是善良。希望自己始终保持对人类真实境遇的同理心，保有这种兼具锋芒与温度的底色。正如我在STL被帮助和支持过的一样，未来我也希望能将我在STL真实感受过的善意和共情传递给更多需要支持的人。

日常通往STL building的路

如果把时间的刻度直接拉到生命的终点，当你回望来路时，要度过怎样的一种人生，才能让你在最终告别时，确信自己未曾辜负这一生？

文字：李超群